【蒼穹之下】見山是靈山

Published on 31-03-2024

九份山上,些少刻意的古式茶樓中,窗外是收垃圾車的專屬單音鈴聲,最遠處是基隆熱鬧的燈火。有人喜歡它和《千與千尋》異曲同工。

即使沒有大眾流行文化,單單是一個山城九份,本身靈性十足。這年來此山上偶遇過泡茶談何凡的隱世攝影師和產品全手工的老婆婆皮革匠人,買過一盞由舊水喉通改造的檯燈。

靈性來自人類走過痕跡,整個「水金九」地區,今天是台灣新北市瑞芳三個旅遊小區,來之不易,盛極而衰再浴火重生。

亞細亞的孤兒
一切要由一個東亞翠綠孤島講起。時值17世紀,大航海時代接近尾聲,上世紀末透過《荷蘭獨立宣言》漸漸在西班牙帝國手中自主自立的荷蘭共和國,即使一邊和西班牙帝國進行80年戰爭,另一邊則趕上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潮流。

為建立東亞貿易基地,荷蘭看上澳門,由殖民業務平台:荷屬東印度公司,分別在1601年、1603年和1622年三攻澳門,無功而還之下轉移佔領彭湖,但遭明朝軍隊圍堵,後退至現時的台灣本島,孤島正式站上國際舞台。

及至南明鄭成功收復台灣,其孫鄭克塽降清,台灣一直是個小型貿易港。到1840年,西方列強炮艦外交(Gunboat diplomacy)打開清關,開展近代史。台灣命運迎來改變。英法聯軍節節進逼,清廷簽下《天津條約》,台灣開放四口通商,包括台南安平港、淡水、高雄港和雞籠。

通商早期,英國人在台灣的足跡比較頻密(現時去淡水仍見到英殖特色建築),當然單單「開放」不足以填滿帝國的慾望,法國人一度試圖用武力奪取台灣港口。不過漂泊的台灣,下一位前度不是西方國家,而是甲午戰爭的勝方:日本。1895年《馬關條約》當中包括割讓台灣和澎湖以及附屬各島予日本。

西方大炮打開的港口之一:雞籠,及後改一個雅名「基隆」,便是打造主角《悲情城市》早期盛世的要素之一。

飛上枝頭
清朝於1885年設立台灣省,首任巡撫劉銘傳新官上任三把火,推出一系列自強政策。其中之一便是興建主要港口至市區,即基隆至台北鐵路。施工期間,築路工人在八堵附近河床砂礫中發現砂金,一傳十,十傳百,淘金潮興起,1892年官方設立金砂局, 1893年即在九份發現金礦,1894年在金瓜石發現金礦。

事實上,「金九」地區早於康熙年期便有發現金砂的紀錄。一切要看時勢,有金礦,礦業卻等到日治時期方進入第一個高峰。

開港初期的台灣,靠樟腦、蔗糖和茶葉三大產品在國際貿易市場殺出血路,金礦發展則是打開新一頁,金瓜石更於1904年發現銅礦。數十年經營下,1938 年產值創新高,獲稱為「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地質與礦業學者曾估計,產金量至少500噸(還未計盜採的損失)。金瓜石、九份連水湳洞也慢慢繁榮起來。

悲情城市
悲,是對人禍的不得已和逆來順受。水金九迎接第一個黃金時代,日本則好景不常,二戰節節敗退,對貴金屬需求大減,更甚者開始向台灣徵用人力。

林家四兄弟命途就在此轉折,老二老三均被日本人徵召,當醫生的老二參與太平洋戰爭,老三則隨日軍往上海。故事就以二人失蹤的狀態開始。

家族是地區望族,老大儼如坐館,是里長也要「俾足面」的土皇帝。二戰結束,國民政府接管台灣,一朝天子,林家應付得了日本人,應付不了外省人。

國民政府與台灣人,本身是中字頭,加諸「自古以來」之流意識形態。戲中一開頭,知識分子並不拒絕「回到祖國懷抱」,早段一群知識份子聚會時跟隨收音機高唱《流亡三部曲》,知識份子高高在上,一般思考比平民要先一步。刻意地融入抗日文化,行為突兀但合乎功利邏輯。曾經,他們對國民政府帶有期望。

陳儀為首的外省人全面接管台灣人的職位與資源,同時把國民政府在台灣的裙帶與貪腐移植,民怨驟增。而煙酒專賣則直接觸發二二八浩劫。

至於林家,老三戰場上撿回小命一條,但精神崩潰,好不容易康復,那邊廂即勾搭上一群上海幫,更連累老大。

林家失去老大老二老三,聾啞老四林文清當家,文清曾被捲入二二八,在後續的白色恐佈中不能獨善其身。林家壯年一輩,就此消失在時局之中。

老大林文雄(陳松勇)經典對白:「咱本島人最可憐,一下日本人、一下中國人,眾人吃、眾人騎,沒人疼」

大概就是這樣悲。

以一件作品而言,《悲情城市》屬時代的必然。80年代台灣晉身亞洲四小龍,國家富起來,人民生活改善,相對地由蔣介石於1949年5月19日頒布的戒嚴令,其時已生效逾30年。黨外運動(國民黨以外)快速生長,並獲海外僑民(特別是留學美國的知識份子)支持,加上陳文成命案等事件發酵,蔣經國分別在1986年和1987年,容許民進黨成立和解除逾38年的戒嚴令。

創意、思維與視野,藝術家是三為一體。台灣電影新浪潮乘勢而起,至1988年,蔣經國離世,接班人是台灣土生土長的李登輝。台灣電影新浪潮形來高峰,《悲情城市》台灣為擺脫枷鎖的象徵。

班底由新浪潮中堅成員組成,配合日本資金與香港演員。侯孝賢、朱天文及吳念真打造的文本主體,帶著現實主義的歷史角度與批判,特別是朱天文式的細膩與禮儀感,別樹一格。運鏡則是侯孝賢基本盤的日式定鏡及長鏡,用在有日治背景的故事特別對口味。
由第一步開始,《悲情城市》就不是僅僅反叛的新浪潮,展現出成熟的規劃、國際野心,以及最核心的鄉土史實,時勢、人才與技藝兼備。

見山還是山
現實「水金九」,九份採金於1971年已經終結,而金瓜石礦業則營運至1987年。枯竭的礦業經濟在1989年上映的《悲情城市》帶來轉機,成為旅遊熱點,沒有一車車礦工,有一車車旅客。今時今日,山上人們也許未必了解,也許未必有興趣了解這些歷史,但確確切切活在這段歷史之上。這種發展轉型,一點也不悲情。

2000年代初,曾有探測調查顯示金瓜石地區仍有約200噸黃金蘊藏量。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人世流轉不停,幾座山仍守著家當,矗立於原地,慢條斯理、細細說著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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