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最緊要睇戲】移民悖論:《一路順風》

公路電影、台灣色彩,配以鍾孟宏導演招牌式暗黑風味,好一套《一路順風》。

一切由一句一路順風開始。毒販大寶(戴立忍飾)聘請一事無成的青年(納豆飾)當交易跑腿,把毒品由台北帶到台南給大寶老友庹哥(庹宗華飾)。青年路上截的士南下,搭上老許(許冠文)的破舊的士,波波折折到達目的地,偏偏交易時遭食夾棍(黑吃黑),考驗奇怪配搭的一老一嫩。

功勳導演不用多加介紹,《一路順風》在其一眾作品裏面討論度相對低,看起來卻悲最傷。許冠文幾幕獨白爐火純青,74歲才第一次演台灣電影,沒有半點怯場,與納豆一場車尾廂談小籠包戲,導演用上發光鴨仔打燈配以冷冷配樂,加上許冠文演出,一絕。

許:明天是我的生日,你知道嗎?

納:幹,我怎麼會知道。

許:我今天開車一直在想,明天我去不去吃小籠包?

納:小籠包有甚麼好想的?就去吃呀!

許:沒有那麼簡單啦。小老闆,你知道我一天賺多少錢嗎?扣了油費,1200塊。我每天都要拿1200塊回家。賺多了是我的,賺不夠,要我自己拿錢來貼。你聽過台北有一家很有名的小籠包嗎?

納:很多日本人去那家。

許:對呀,去年我生日,跟太太小孩還有丈母娘,一起去吃小籠包慶祝我生日。那天很多很多人,我先把他們放下來去拿號碼牌。其實旁邊有停車場,但我捨不得,太貴了。我有原則的,所有違規的、收費的停車場我都不停。我找半天才找到一個不用錢的車位。停下來才發現,原來距離那個小籠包店很遠了。我跑回去小籠包店,遠遠看到我老婆他們還在排隊。我就想,排這麼久還沒有輪到我們嗎?那時候我就發現,我老婆跟丈母娘表情很難看。我想安慰她們說很快到我們。我老婆一臉鬼臉跟我說:『我們吃飽了,也等你很久了』。我看他們兩手空空的,沒有幫我買外帶,甚麼都沒有。我不知道講怎樣,就說『你們多等一下,我去開車接你們』。你知道我老婆怎麼說嗎?她說:『不用,我們叫計程車好了』。甚麼意思?我是開計程車的。我老婆說要自己叫計程車是甚麼意思?那天我忘記我有沒有吃東西。我一直開車開到天亮。小老闆,今天算是謝謝你,替我決定了,如果我今天還活著,明天我一定會吃小籠包。

市儈香港人角色本已是他註冊商標,老許一角更昇華,更添落寞。

老許移民台灣多年,還是一口半鹹淡國語,有妻有兒但毫無歸屬感,不是不努力打拚,仍是寒寒酸酸,勉強糊口。當年新買的士,漸漸破落,由日更轉夜更,希望黑夜中無人見到的士多殘舊,但還是要繼續揸下去,一把年紀,心中只剩下:我揸的士故我在。

存在主義很要命,往往埋頭苦幹,偶爾停下來,猛然醒覺:到底我在做甚麼?再看看已走過的路,已下過的苦功,已付的錢,已消耗的青春,哭笑不得。

無人能保證留下一切安好,也無人能擔保彼邦多自由多好。移民大潮無人能阻,只想分享老許一段獨白:

二十多年前香港那個時候環境不好,我還年輕,有一個想法,不如到外面世界看看。後來跑了幾個地方,最後到了台灣,糊裡糊塗待了下來。有人說開計程車可以賺錢,可以學國語,我馬上買了一台,就是這一台。後來一年一年過去,錢賺不到,國語也學不好,你一聽就聽出來。

很快就碰到我現在的老婆,我們也了結婚,也生了孩子,莫名其妙他媽的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不知怎麼過的。現在真的沒有甚麼想法,每天就告訴自己,可以開一年就開一年,可以開一天就開一天。

香港跟台灣距離很近,我以前偶爾也會回去看看朋友,看看親人,現在都沒有了。但在台灣,我有一個家,又有老婆又有孩子,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我擁有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了,我現在唯一肯定擁有的就只有這一部車。雖然舊了一點,老了一點,白天人家看到不會招手。但沒關係,我可以晚上開的,晚上他們看不到甚麼,只看到兩顆車頭燈,看不到是破車,等到他們招手以後就沒問題,他們一定上來的。因為不好意思嘛。其實人一生下來,本來就沒有帶甚麼東西來的,我覺得我現在擁有這一部車,已經算是很幸福。

漂泊半生,到頭來為了甚麼?要吃小籠包就不要為免費停車位跑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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