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最緊要睇戲】柔道:木樁.杜Sir.黑澤明

東方武藝有一種纖細美,中國有重運內力以柔制剛的內家拳三傑,日本則有「精力善用」的柔道。

柔道之剛柔互換和靈巧別有風味,更外傳衍生巴西柔術和俄羅斯桑搏,當中俄羅斯總統普京是柔道狂熱份子,廿歲出頭奪列寧格勒(聖彼得堡)柔道冠軍,合著《柔道:歷史、理論與練習》一書,更多次必明習武改變人生。初任總統時,恩師拉赫林(Anatoly Rakhlin)一句:「進攻的同時要做好防守,而防守時要伺機進攻」,是柔道心法,也透出「最強男人」的謀略。

杜琪峯3月播出的鏗鏘說訪問中,主持蘇玉華請他由自己的作品中選一套送給香港人,杜Sir毫不猶豫選出《柔道龍虎榜》,因為當時拍攝的社會氣氛與現時同樣絕望,而柔道,最重要是「企返起身」。

2004年杜Sir推出《大事件》,成為當年康城影展港產片唯一參與者,由經典的8分鐘一鏡到底鎗戰可知,《大事件》耗費心神,僅隔一個月後《柔道龍虎榜》便登場,導演打從心底那份不吐不快昭然。

電影中司徒寶(古天樂飾)是一個終將失明、寄生於酒吧、自暴自棄的柔道高手,爛飲爛賭,鼠竊狗偷,賭桌上不是求贏,一心求敗,輸完跑山填數,直到柔道新貴Tony(郭富城飾)上門挑戰和加上追夢失敗的小夢(應采兒飾)撞入,而且師傅(盧海鵬飾)請求復出救道館,恐懼前或者可以逃避,壓力盡頭,輸無可輸,退無可退,反而輕身上陣,對得住自己。

一眾男角大都與柔道有緣,司徒寶、其師傅、惺惺相識的Tony、宿敵李阿崗(梁家輝飾)、放數佬狼戾哥(張兆輝飾)和酒吧老闆(甄懋強飾),無獨有偶一份淡淡俠義,Tony出錢出力助司徒寶、司徒寶照顧恩師遺子、老闆對司徒寶鼠竊狗偷隻眼開隻眼閉,一一貫徹杜琪峯招牌式黑暗陽剛味,也隱隱透出柔道精神「精力善用」下一句:「自他共榮」。

《柔道龍虎榜》是杜琪峯的寶貝:

好多人覺得我真正改變是《鎗火》,但我不真正認為。我自己幾清晰地,覺得是《柔道龍虎榜》,因為當中有我很重的情懷,不是拎住支鎗,不是黑社會的世界,而是講一個七十年代幾大的力量—努力!加油!當時拍這套戲,好似是03年香港最灰暗的時期,很想回去七十年代,想想為何當年人人這麼努力,有人做幾份工,有人讀夜校,不停向前奔跑。那部源於日本的電影,真的從時代給予我力量思考,讓我拍這部電影,令我自己覺得電影不是來自技巧性,拍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而是真真正正從環境產生這部作品,不是虛幻而來,感情卻很真實。(現在應該要拍《柔道龍虎榜2》?)你問我的話,其實要拍的,今次比上次更傷好多。

2021年1月《美紙》〈杜琪峯 暗黑作者〉

杜琪峯表明受黑澤明啟蒙,學會用精煉手法講複雜故事,《柔道龍虎榜》向《姿三四郎》致敬味濃,《柔道龍虎榜》強調戰鬥精神,而《姿三四郎》就側重為人之道。

姿三四郎(藤田進飾)由初生之犢層層進擊,與「柔術」一起進化成「柔道」,終成一方之雄。年少的姿三四郎武功初成,撩事鬥非,遭師博(大河內傳次郎飾)斥罵:「教不懂得為人之道的人學柔道,等於讓瘋子拿刀」,強調柔道代表天地自然真理,為此而死方得安息,而非沒有理性沒有目的之爛仔交。

姿三四郎自以為天地自然真理而死,等於大膽不怕死,遂躍入蓮花池,抱著木樁鬥氣過夜。食花生的和尚(高堂國典飾)說,姿三四郎緊抱救命之樁,沒有木樁早就沉於染泥,放手無命,上岸無面,還是早日認輸。嫩版高手大多一股牛脾氣,姿三四郎聽罷和尚之言繼續在蓮池浸「泥漿浴」,直至寫入影史的蓮花頓悟鏡頭,開竅邁向真正大師級。

片中姿三四郎死敵檜垣源之助(月形龍之介飾)有形有款,相當搶鏡,黑澤明在自傳《蛤蟆的油》這樣說一對宿敵:

我最喜歡也最注心血的,當然是姿三四郎,但現在細想起來,我對檜垣源之助這個人的感情並不亞於姿三四郎。

我很喜歡乳臭未乾的人物。這也許是因為自己永遠乳臭未乾。反正我對於未完成但處於行進過程之中的事物,有著無限興趣。所以,我的作品中常常出現這種類型的人物。

姿三四郎就是這乳臭未乾的人物之一。他是沒成型的,但又十分出色的素材。

我喜歡乳臭未乾的人物,但對那種怎樣雕琢也不成器的傢伙毫無興趣。三四郎這個人是一加雕琢便漸漸閃光的素材,所以我在作品中拼命地雕琢他。

檜垣源之助也是只要略施雕琢即能成器的素材。

然而人畢竟有自己的宿命。這個宿命,與其說㝢於人的環境或處境之中,倒不如說㝢於適應那種環境或處境的人的性格中。

既有能夠戰勝環境和處境、性格醇樸、有彈性的人,也有因為性格剛強狷介而敗於環境和處境、終於消亡的人。

姿三四郎是前者,檜垣源之助是後者。

我和三四郎性格相同,正因如此,源之助的性格對於我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對我於源之助的末路是傾注愛的感情加以刻畫。

電影整體乾淨俐落,很難想像是33歲、乳臭未乾的導演新貴處女作。本片1943年上映,日本在二戰中已開始由盛轉衰,續集《續姿三四郎》1945年上映後三個月日本宣布投降,戰敗的陰霾下黑澤明造脂卻愈見高明,五年後的《羅生門》奪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木樁」和「努力加油」,都是向前的力量。這股力量源自追求,源自對自己的要求,漫漫長路不是打機,終局或成三四郎或成源之助,沒有必然的結果反應,在當下只有木樁,放手就死。

《姿三四郎》改編自同名小說,姿三四郎原型是西鄉四郎,為柔道聖地「講道館」四天王之一,明治18年在日本警視廳舉辦的武術大會中擊敗戶塚派,奠定柔道地位(此戰也獲改編於《姿三四郎》電影)。西鄉四郎師傅、也是柔道創辦人嘉納治五郎,此後他成為首任日本奧委會會長,第一個擔任國際奧委會委員的亞洲人,把日本運動傳向世界。

嘉納治五郎創辦「講道館」不過是22歲,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有否想過自己的木樁影響如此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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