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譚】習慣被待薄 政權愈邪惡 – 《斯德哥爾摩情人》(下)

上回講《斯德哥爾摩情人》表層意義,即感情一層,總有「仆街磁石」離不開虛幻的安全感,擔心離開後會不知所措,故而久久不能獨立,終身靠容忍人渣過活,一邊埋怨,一邊啞忍,終無破局,永滯於輪迴之間。今回則講此歌裏層,即政治。

前文節錄

《斯德哥爾摩情人》是2013年作品,此歌有趣之處,在於寓意(Allegory)。寓意在文學或神話中很常見,除了為修辭而婉轉外,更可避過政治的風頭火勢。例如安徒生《國王的新衣》是諷刺社會裏人人噤若寒蟬,古希臘神話中宙斯險被父皇克洛諾斯吞食,是諷刺皇帝忌諱兒子奪權。《斯德哥爾摩情人》表面是情歌,描述喜歡被虐的人的戀愛關係,更深一層,是諷刺好些人不斷被暴政欺侮,卻又不會獨立,繼續倚賴對方。一場持久的欺凌,不是單方面的,而是必然有一方太軟弱遷就才成事,本來受害者是這場鬧劇的同謀。

此歌主題源自「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事緣1973年瑞典首府斯德哥爾摩有銀行被劫,四名人質被兩名劫匪脅持,警方到場談判時,人質Kristin Enmark卻維護劫匪,指與劫匪共處很安全。劫匪致電予時任瑞典首相Olof Palme,一度聲言要殺人質,但翌日Kristin Enmark與首相通電時,竟反指首相態度她不悅,要求首相放走人質與劫匪。正因此案離奇,明明人質是受害者,卻反過來維護身為加害者的綁匪,從此成為心理學的典例。

填詞的林夕用「斯德哥爾摩」標在歌名,顯然是暗指上述病例,整體是部分比喻,主要抽取受害者一直被虐、卻因倚賴而袒護加害者的一面。

《斯德哥爾摩情人》出自《The Key》一碟,但當年大陸竟將當中八首歌禁走六首,令陳奕迅大惑不解及大受挫折。當時陳奕迅也許未必知道,《斯德哥爾摩情人》有政治寓意,是大陸所忌,自然禁絕於中土之外。

2013年林夕於中大出席講座《詞人的書單》,於問答環節提及為麥浚龍寫《逆蒼生》,道出「甚麼人有甚麼社會」之理,後來反應慘淡,於是再寫一首情歌,監製問主旨,林夕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講座在2013年10月底舉辦,《逆蒼生》、《斯德哥爾摩情人》都在同年中面世,大概林夕所指的就是《斯德哥爾摩情人》,而這首歌當年亦頗流行,全賴裹着情歌的表皮。同一現象,《逆蒼生》是寫不肯同流合污,《斯德哥爾摩情人》則寫當局者迷。

同於講座,林夕提及北島名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指句子有「無限延伸的可能」,「上至貪官,下至14巴港女(同年有短片瘋傳網絡,有一香港女生街上掌摑男朋友14巴),其實都是同一個道理。」《斯德哥爾摩情人》在於寫出這種倚賴心理,套用世間同類現象,愛情可,政治亦可,而14巴港女中的男主角,恰巧是這首歌的實例。講座撮要可觀

逃避 分開的孤獨

情願 一起不舒服

其實你那佔有欲 咬噬我血肉

怕我也有份 教育

從邏輯去想,明明助紂為虐,長遠會為整體帶來壞處,殃及自身,看似極不理性,為何仍有不少人作如此事?要解釋此行為,可從精神分析心理學家Erich Fromm著作入手。

Erich Fromm先後攻讀社會學與精神分析學,理論以結合兩者見長,其一著作為《Escape from Freedom》(歐洲版為《Fear of Freedom》,中文版為《逃避自由》),大意是隨着資本主義擴張,人覺得一切愈來愈無力,習慣依附某些機構,從而獲取「安心」,故當極權崛起,好些人對時勢感到不安,於是趨近極權,甚至助紂為虐。當中不少人持有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權威性人格),崇拜權力,以至欺善怕惡,成為權力結構的一員,並合力塑造極權,從中獲取興奮,而Erich Fromm直言,這種性格是「未成熟」。

而當中亦可分為SM兩面,即Sadism(施虐)與Masochism(受虐),角色雖似對立,但殊途同歸,亦不過為了逃離社會生活裏的不安,而有病態作為。施虐者得到權力,可控制他人以至大局,在社會壓逼中得到「安心」;受虐者認為無力於社會自立,索性依附權力機構,向彼折腰服從,當權力機構壯大甚至成為極權時,受虐者會「與有榮焉」,覺得自己是一分子,亦感到「安穩」,儘管自己當中的角色是地底泥。

其中受虐者在中國近代史有另一稱呼,是為「奴才」。魯迅有一寓言《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大意是奴才被主人待薄,宿舍簡陋,四壁無窗,聰明人見狀而不忍,鑿牆開洞,為奴才造窗,詎料奴才竟阻止聰明人,反呼一眾奴才趕走聰明人,然後向主人報告,喜獲誇獎。寓言或與Erich Fromm的理論互相輝映。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節錄)

這一天就來了許多慰問的人,聰明人也在內。

「先生。這回因為我有功,主人誇獎了我了。你先前說我總會好起來,實在是有先見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興地說。

「可不是嗎……。」聰明人也代為高興似的回答他。 

Erich Fromm於書中延伸到納粹崛起成因。惡之華能夠遍地開花,必然有其土壤,而上述的心理佔其一,加上德國中產階級放棄不了手頭利益,旁觀納粹壯大對其有利,故默不作聲,卒成人間浩劫,席捲歐洲,血流成河,屍骨無數。Erich Fromm身為猶太裔,自小居德,納粹掌權後,遷往墨西哥、美國出任大學教授,一生見證納粹緣起與肆虐,自然深有所感。

不知大家近年在香港生活時,會否感壓力,不得不跟從一套「生活方式」,彷彿一脫離這種規律,稍為放鬆一點,便會感到極度不安,甚至簡單如不炒股票、放假時不用節目填塞,頓覺人生空虛甚或惶恐?必須事業有成,必須置業,節日時必須一對對,才像個正常人。在此並非要妒忌或禁止人去做。衡量過覺得需要,不妨去做,但若由始至終覺得痛苦,又或不忍助紂為虐,而自己明明有餘力去過另一種生活,卻不斷逼自己過這種「主旋律」的生活、不斷盲目向上的話,這種多餘壓力便是上述的「不安」。

未能做 空虛的枯木

滯留在 擠擁的監獄

明白你有控制欲 我為了大局

上了癮也不戒毒

為逃避 輕鬆得孤獨

便寧願 緊張得舒服

無謂設計了佈局 這樣快結局

愛與痛也不到肉

由是觀之,不難理解為何香港許多人學歷好,但仍維護極權,或者加害於人,因為一切未必出於理性,而是由感性驅使,只想逃離「社會規範外的世界」,又名「自由」。即使禮崩樂壞,自欺欺人,寧留在荒謬的規範,每日生活如是,亦不敢一口氣跳出框框。此等性格,不是「善良」,不是「為了大局」,不是和平,不是法治,而是「軟弱」。而這種軟弱,不限於性別年紀,男女老幼都有機會犯上。

有如感情關係,當你不斷縱容對方施虐,對方只會變本加厲,唯一出口是不要做受虐的角色,皆因「施虐」與「受虐」是相生相滅。你一做「受虐」者,便成全了「施虐」者角色;若缺其一,則會雙雙消失。

沒有獻出我的臉怎拍響

沒有兩巴掌 怎制止痕癢

糊塗地軟弱當善良 誰就這樣變善良

你更放肆得漂亮

沒有我給你操縱的快感

問你的興奮知覺怎膨脹

完全為配合我軟弱 才令你樂意肆虐

作惡也要好對象

若任由上述的不安病入膏肓,便從此離不開體制,縱使到了如納粹禍起一刻,亦會為自己的沉默找藉口,但說到底,是懼怕背離原有生活規律後的自由,以為會是一無所有,然後把自己打扮成無可奈何的模樣,恰如怕離開情人施虐後,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空虛。這種不安,是極權的土壤,不可不慎。

社會是人類的想像物,秩序好壞,在乎人心。人心好則治,人心壞則亂,要對抗極權,人人由修心做起,不倚賴極權,戒掉倚賴心理,牛鬼蛇神便難侵入。頂天立地做人,抑或淪為暴政的同謀,存乎一念之間。

看着 是誰令幸福給殮葬

別喊冤 別叫屈 別訴苦在這宗慘案

全賴我忍受 才令你享受

我是同謀

絕對是同謀

文爾
得意所以忘言,一切意義,尋於言外,便有廣漠天地。一場萍水,說過甚麼,聽過甚麼,若曾有所感悟,如是而已。

斯德哥爾摩情人
曲: C. Y. Kong
詞: 林夕
編: C. Y. in London
監製: Alvin Leong

逃避 分開的孤獨
情願 一起不舒服
其實你那佔有欲 咬噬我血肉
怕我也有份 教育

未能做 空虛的枯木
滯留在 擠湧的監獄
明白你有控制欲 我為了大局
上了癮也不戒毒

沒有獻出我的臉怎拍響
沒有兩巴掌 怎制止痕癢
糊塗地軟弱當善良 誰就這樣變善良
你更放肆得漂亮

也許當我感到窒息 想逃亡
卻未戒掉浴血的慾望
也許早已戀上共綁匪 苦海慈航
原諒你越愛越惡 滿足我預計的失望

是盲目地偉大成狂
還是受害 受用 犯賤 犯到 被虐成狂
能為你忍受 然後當享受
那又何妨

為逃避 輕鬆得孤獨
便寧願 緊張得舒服
無謂設計了佈局 這樣快結局
愛與痛也不到肉

像戰爭片 最好有死有傷
未嚇到 尖叫哭也不流暢
完全為配合我軟弱 才令你樂意肆虐
作惡也要好對象

也許早已不覺窒息想投降
舔盡你贈我的一額汗
也許早已適應 就此跟綁匪同床
誰料你 誰料我 能合作到愛死對方
應該也 不只一次幻想怎麼逃亡
卻未戒掉妥協的慾望
也許早已戀上共綁匪苦海慈航
情慾要被你勒索 也許有助刺激心臟

是盲目地偉大成狂
還是受害 受用 犯賤 犯到被虐成狂
能為你忍受 然後當享受
那又何妨

沒有我給你操縱的快感
問你的興奮知覺怎膨脹
完全為配合我軟弱 才令你樂意肆虐
作惡也要好對象

也許早已不覺窒息想投降
舔盡你贈我的一額汗
也許早已適應就此跟綁匪同床
誰料你 誰料我 能合作到愛死對方
應該也不只一次幻想怎麼逃亡
卻未戒掉妥協的慾望
也許早已戀上共綁匪苦海慈航
情慾要被你勒索 也許有助刺激心臟

但無論是偉大成狂
還是 受害 受用 犯賤 犯到被虐成狂
看着 是誰令幸福給殮葬
別喊冤 別叫屈 別訴苦在這宗慘案
全賴我忍受 才令你享受
我是同謀

絕對是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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